辞旧迎新，谢灵运感怀《岁暮》：人间无久留之物，年华无常驻之理

例如“山行穷登顿，水涉尽回沿。岩峭岭稠叠，洲萦渚连绵。”作者以目观景，似乎只看到了山穷水尽，在寻找柳暗花明的路上孤独行走。

谢眺则不然，他主张“圆美流转如弹丸”的诗境，他擅长以情观景，情景交融，营造出山水诗的新境界。例如他的《游敬亭山》中有这样一句：“渫云已漫漫，多雨亦凄凄。我行虽纡组，兼得寻幽蹊”。将“云”“雨”“我”“蹊”融入天地之间，虽有前路漫漫之感，却又信心满满，独步寻路，十分精妙。

李白、杜甫都十分推崇谢眺，李白曾说：“恨不携谢眺惊人诗句来，搔首一问青天耳。”他也曾写《独坐敬亭山》：“众鸟高飞尽，孤云独去闲。相看两不厌，只有敬亭山。”这是李白对谢眺的致敬。

杜甫在《寄岑嘉州》中言为心声地说“谢脁每篇堪讽诵”，可见杜甫深研谢眺每一首作品，认为凡是谢眺写的都值得称颂。

2021年接近尾声，我突然想起谢灵运曾经写过一首《岁暮》，翻书来读，竟觉得谢灵运在此诗中，以敏感之心感叹时光流逝，悲叹之声如在耳畔，对今天的我们有很大的启发。诗云：

岁暮

殷忧不能寐，苦此夜难颓。

明月照积雪，朔风劲且哀。

运往无淹物，年逝觉已催。

题解：

谢灵运出身于东晋的士族，祖父是历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战中打败苻坚的谢玄。晋朝灭亡之后，宋武帝刘裕给谢灵运他封侯，使谢灵运承袭了官禄，他才具有优厚的生活物质条件，和寄情山水的资本。

谢灵运被贬官之后，纵情于山水之间，悠然往返，但其实他的心里依然充满对世俗的忧伤。诗题为《岁暮》，意为写在年终岁尾，作者借此终岁抒发感怀，时光留不住，岁月催人老。但是作者并没有写旧年的收获，也没有写新年的期待，只是感叹人已老去，山水却不老的永恒生命主题。

注释：

1. 殷忧：深深的忧虑。《诗经·邶风·柏舟》："耿耿不寐，如有隐忧"，此诗这一联当用其意。殷：多，深。

2. 朔风：北风；朔：北方。

3. 哀：哀痛，凄厉。

4. 淹物：久留之物；淹：浸没。

赏析：

“殷忧不能寐，苦此夜难颓”。因为内心被深深的忧虑困扰，以至于辗转反侧，夜不成寐，饱受长夜无尽头之苦。

作者起笔直抒胸臆，首句就写因忧思重重难以入睡，因难以入睡，更觉长夜无期，似乎陷入时间的长河，涉水技能有限，孤身泅渡，难以上岸。

庄子说：“吾生也有涯，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，殆已！”人生有涯，而时间无边无际，宇宙无始无终，个体更显得渺小，个体的痛苦就更可以忽略不计了。

“明月照积雪，朔风劲且哀”。明月映照在皑皑白雪上，北风狂呼怒号，萋萋哀鸣。

作者在此句中，将视野转换到远处，以“明月”“积雪”体现空间感，以“朔风”体现时间感，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，长风浩荡，穿越古今，让人徒生“前无古人，后无来者。念天地之悠悠，独怆然而涕下！”的感觉。“古人不见今时月，今月曾经照古人”。这一句是作者以实景感怀，为结尾预设伏笔。

“运往无淹物，年逝觉已催”。天地之间没有一人一物可以永久停留，又是一年岁暮，感觉到岁月无情催人老去。

结尾末两句继续渲染情绪，时间就像一驾马车，来的时候为这个世界带来喧嚣，走了之后，只剩下浮尘若梦。这一切都来无影，去无踪。生命的来去由不得生命本身，就如黎明替代长夜，长夜替代黎明，大象无形。

所以李白说：“夫天地者，万物之逆旅也；光阴者，百代之过客也。而浮生若梦，为欢几何？”人生苦短，做自己喜欢并热爱的事，爱自己所爱，多么重要！结尾一个“催”字，呼应首句的长夜无眠，催得越急，越无法释怀。

这首《岁暮》是谢灵运一首五言古诗，值此年终岁尾，又是长夜漫漫，诗人怀着深重的忧思，思考生命存在的意义和价值。时间带来了很多生命，也带走了很多生命，只有这万水千山悄然矗立。

人只不过是天地之间的过客，来的时候一无所有，走的时候，一无所带。所谓的永恒也只是当下，一切都会随时间的消逝而消失。

人间无久留之物，年华无常驻之理。在大自然面前，众生平等，万事万物都要遵循自然规律行事，所谓“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强不息。地势坤，君子以厚德载物。”

全诗读来，既有对生命逝去充满无奈的苍凉韵味，还有作者“吐言天拔，出于自然”的特色，更有珍重待春风的期待。正如作者在《山居赋》中牵犬、听鹤、追松、鼓棹，情趣风雅，追赶生命就是追赶自己想要的自由。

然而，谢灵运耽溺于山水之乐，最终获罪，他辩解说“夫闻俎豆之学，欲为逆节之罪；山栖之士，而构陵上之衅”。寄情山水本来无错，错就错在不能像陶渊明一样，彻底弃官隐居，恣意畅游，为官之后，只一味隐逸千岩万壑，而遭人嫉妒怨恨，最终被人陷害致死，呜呼哀哉！

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，也是一个最好的时代。最是人间留不住，朱颜辞镜花辞树。 2021余日不多，与其慨叹时光不再来，不如将时间视为自己最丰厚的财产，收集时光的碎片，集腋成裘；合理利用每一分一秒，聚沙成塔。闲时万水千山走遍，忙时专注于眼前事业，水去日日流，花落日日少，成事立业取决于当下，如此才可以成就平凡却不平庸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