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仿佛在沈绾问出那句话的瞬间凝固了。
喜堂内落针可闻,所有嘈杂、愤怒、哭泣、议论,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掐断。每一个人,无论是暴怒的周父、惊慌的沈母、面目扭曲的周文轩,还是瘫软在地的柳如玉,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,僵在原地,目光骇然地聚焦在那个身着血红嫁衣、却站在最不该站的男人面前的女子身上。
她……她怎么敢?!
她不仅当众悔婚,揭露丑事,竟然还敢去招惹那个煞星!谢无咎!那可是个名字都能让夜啼小儿止哭、让满朝文武退避三舍的人物!克妻、孤煞、战场上的“人屠”……无数恐怖的标签贴在他身上,使得他即便有战功在身,也始终被排斥在京城权贵圈的核心之外,像个不祥的阴影。
沈绾是不是被**得失心疯了?!这是所有人脑中唯一的念头。
谢无咎握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。
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,如同两口幽深的寒潭,清晰地倒映着眼前女子决绝而单薄的身影。审视,探究,怀疑,以及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,在那片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涌动。
他见过太多人看他时的眼神——恐惧,厌恶,怜悯,避之不及。
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。
明明带着赴死般的决然,眼底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亮,像是绝境中挣扎求生的火焰,又像是看透了一切宿命的平静。她仰着头,纤细的脖颈仿佛一折就断,但脊梁却挺得笔直,仿佛能撑起整个崩塌的天空。
周围的空气因这诡异的寂静而几乎凝滞。
终于,谢无咎缓缓放下了酒杯。白玉杯底与桌面接触,发出“叩”的一声轻响,在这死寂的大厅里,竟如同惊雷。
他没有回答“愿”或“不愿”,只是开口,声音低沉、冷冽,如同雪山崩裂时滚落的碎冰,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沙哑质感:“沈**,”他唤了她的姓氏,疏离而克制,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“知道。”沈绾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,声音清越,“定远将军,谢无咎。”
“那你可知,”谢无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,紧紧锁住她的眼睛,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,“世人皆言我命犯孤煞,克妻克亲,乃不祥之人。靠近我者,皆无善终。”
他的话,如同冰冷的刀子,割开血淋淋的现实,也引来了周遭一片压抑的吸气声。周文轩更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,带着快意,仿佛在说“看吧,自取其辱”。
沈绾却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却如同破开乌云的月光,带着一种凄然又坚定的美。她迎着他审视的目光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将军可信命?”
不等谢无咎回答,她继续道:“我沈绾今日,刚从别人编排好的‘好命’里挣脱出来。那所谓的良缘,内里不过是龌龊算计,足以要了我的命。相比之下,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惊恐或鄙夷的面孔,最终回到谢无咎脸上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,“将军的‘煞名’,反倒显得……干净得多。”
“干净”二字,她咬得极轻,却像重锤般敲在谢无咎的心上。
他见过太多虚伪,却从未有人,用这个词来形容他背负的恶名。
沈绾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心潮,将最真实的目的剖白,尽管这目的听起来如此荒谬:“我如今身陷泥沼,需借将军之力脱身。同样,将军身处漩涡,或许……也需要一个不怕死、且足够‘麻烦’的人,站在你身边,替你挡掉一些不必要的‘关切’?”
她这是在暗示,她的“麻烦”身份(悔婚、与周家决裂),或许能成为他拒绝某些政治联姻或麻烦的挡箭牌。这是一种近乎直白的交易。
谢无咎沉默了。
他看着她,目光深沉如海。眼前的女子,大胆,疯狂,却又异常清醒。她不是在寻求庇护,而是在提出一场合作。一场赌上她所有名誉和未来的合作。
周文轩终于忍不住,厉声喝道:“沈绾!你还要胡闹到什么地步!谢将军是何等人物,岂容你如此亵渎!还不快滚回来!”他不能容忍沈绾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,尤其还是谢无咎这种他平日连正眼都懒得瞧的“煞神”!这比当众悔婚更让他感到屈辱!
沈绾恍若未闻,只是执拗地看着谢无咎,等待他的宣判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压力如同实质般凝聚。
终于,在所有人或期待他拒绝、或恐惧他答应的复杂目光中,谢无咎缓缓站起身。
他身形极高,玄色的衣袍更衬得他肩宽腰窄,挺拔如山岳。当他站起时,那股久居上位、历经沙场淬炼出的凛然气势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,瞬间压过了满堂的喧嚣与浮躁,让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渺小起来。
他垂眸,看着只到他肩膀高度的沈绾,那双冰封的眸子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他开口,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清晰地传遍了喜堂的每一个角落:
“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干脆,利落,没有任何拖泥带水。
“……”
死寂。
比刚才更深的死寂。
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。谢无咎……他竟然答应了?!他答应了这个刚刚悔婚、声名狼藉的女子的、近乎儿戏的求婚?!
沈绾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,一股巨大的、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席卷而来,让她几乎站立不稳。成了……她真的改变了第一步!
然而,谢无咎的下一句话,却让所有人的脸色再次骤变。
他目光淡淡扫过一脸难以置信的周文轩和沈家父母,最后落回沈绾脸上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倨傲与维护:“三书六礼,明媒正娶。三日后,谢府花轿,前来迎你。”
他不是在征求同意,而是在宣布决定。
说完,他甚至不再看满堂宾客各异的神色,对着沈绾微微颔首,随即转身,玄色的衣袂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,迈步便向厅外走去。姿态从容,仿佛刚才只是答应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邀约,而非接手了一个足以引爆整个京城谈资的“麻烦”。
他所过之处,人群如同潮水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,无人敢拦,也无人敢言。
沈绾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身后一片狼藉的喜堂、面色铁青的周家人、以及神色复杂难言的父母,心中五味杂陈。
前路未知,吉凶未卜。
但至少,她亲手斩断了通往地狱的锁链,为自己,搏得了一线生机。
她挺直脊背,无视所有投向她的目光,也迈开脚步,跟着谢无咎离去的方向,一步一步,坚定地走出了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。
身后,是周文轩几乎要喷出火的双眼,和柳如玉那再也掩饰不住的、混合着嫉妒与恐惧的眼神。
一场轰动京城的婚礼,最终以一场更为轰动京城的悔婚与另嫁,仓皇落幕。
《沈绾谢无咎》前夫的坟头草已三米高全本在线阅读 试读结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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